第十四回
心猿归正,六贼无踪
佛即心兮心即佛,心佛从来皆要物。若知无物叉无心,便是真如法身佛。法身佛没模样,一颗圆光涵万象。无体之体即真体,无相之相即实相。非色非空非不空,不来不向不回向,无异无同无有无,难舍难取难听望。内外灵光到处同。一佛国在一沙中,一粒沙含大千界,一个身心万法同。知之须会无心诀。不染不滞为净业,善恶千端无所为,便是南无释迦叶。
却说那刘伯钦与唐三藏惊惊慌慌,又闻得叫声:师父来也!众家僮道:这叫的必是那山脚下石匣中老猿。太保道:是他,是他。三藏问:是甚么老猿?太保道:这山旧名五行山,因我大唐王征西定国,改名两界山。先年间曾闻得老人家说,王莽篡汉之时,天降此山下压着一个神猴,不怕寒暑,不吃饮食,自有土神监押,教他饥餐铁丸,渴饮铜汁,自昔到今,冻饿不死。这叫必定是他。长老莫怕,我每下山去看来。三藏只得依从,牵马下山。行不数里,只见那石匣之间,果有一猴露着头,伸着手,乱招手道:师父,你怎么此时才来?来得好,来得好!救我出来,我保你上西天去也。这长老近前细看,你道他是怎生模样?
尖嘴槊腮,金睛火眼,头上堆苔藓,耳中生薜萝。鬓边少发多青草,领下无须有绿莎。眉间土,鼻凹泥,十分狼狈;指头粗,手掌厚,尘垢余多。还喜得眼眯转动,喉舌声和,语言虽利便,身体莫能。那正是:五百年前孙大圣,今朝难满脱天罗。
刘太保诚然胆大,走上前来,与他拔去了鬓边草,颔下莎。问道:你有甚么说话?那猴道:我没话说,教那佪师父上来,我问他一问。三藏道:你问我甚么?那猴王道:你可是东土大王差往西天取经去的么?三藏道:我正是,你问怎么?那猴道: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,只因犯了诳上之罪,被佛祖压于此处。前者有个观音菩萨,领佛旨意,上东土寻取经人。我教他救我一救他,劝我再莫行凶,归依佛法,尽慇懃保护取经人,往西方拜佛,功成后,自有好处。故此昼夜提心,晨昏吊胆,只等师父来救我脱身,我愿保你取经,与你做个徒弟。三藏闻言,满心欢喜道:仰虽有此善心,又蒙菩萨教诲,愿入沙门。只是我又没斧凿,如何救得你出?那猴道:不用斧凿,你但肯救我,我自出来也。三藏道:我自救你,你怎得出来?那猴道:说山顶上有我佛如来的金字压帖,你只上山去将帖儿揭起,我就出来了。三藏依言,回头央浼刘伯钦道:太保阿,我与你上山走一遭。伯钦道:不知真假何如?那猴高叫道:是真,决不敢虚谬。伯钦只得呼唤家童牵了马匹,他却扶着三藏,复上高山,攀籐附葛,只行到那极巅之处,果然见金光万道,瑞气千条,有块四方大石,石上贴著一封皮,却是唵嘛呢叭𠺗吼六个金字。三藏近前跪下,朝石头看着金字,拜了几拜,望西祷祝道:弟子陈玄奘,特奉旨意求经,果有徒弟之分,揭得金字,救出神猴,同证灵山。若无徒弟之分,此辈是个凶顽怪物,哄赚弟子,不成吉庆,便揭不得起。祝罢,又拜,拜毕,上前将六个金字,轻轻揭下,只闻得一阵香风,劈手把压帖儿刮在空中,叫道:吾乃监抑大圣者,今日他的难满,吾等回见如来,缴此封皮去也。吓得个三藏与伯钦二行人望空礼拜,径下高山,又至石匣边,对那猴道:揭了压帖矣,你出来么?那猴欢喜叫道:师父,你请走开此,我好出来,莫惊了你。伯钦听说,领着三藏一行人回东即走。走了五七里远近,又听得那猴高叫道:再走!再走。三藏又行了许远,下了山,只闻得一声响哴,真个是地裂山崩。众人尽皆悚惧。只见那猴早到了三藏的马前,赤淋淋跪下道声:师父,我出来也。对三藏拜了四拜,急起身与伯钦唱个大喏道:有劳大哥送我师父,又承大哥替我脸上薅草。谢毕,就去收拾行李,扣背马匹。那马见了他,腰软蹄矬,战兢兢的立站不住。盖因那猴原是弼马温,在天上看养龙马的,有些法则,故此凡马见他害怕。三藏见他意思实有好心,真个像沙门中的人物。便叫:徒弟呵,你姓甚么?猴王道:我姓孙。三藏道:我与你起个法名,却好呼唤。猴王道:不劳师父盛意,我原有个法名,叫做孙悟空。三藏欢喜道:也正合我门的宗派。你这个模样,就相那小头陀一般。我与你再起个混名,称为行者,好么?悟空道:好,好,好!自此时又称为孙行者。那伯钦见孙行者一心收拾要行,却转身对三藏唱个喏道:长老,你幸此间收得个好徒,甚喜,甚喜!此人果然去得,我却告回。三藏躬身作礼相谢道:多有拖步,感激不胜。回府多多致意令堂老夫人、令荆夫人,贫僧在府多扰,容回时踵谢。伯钦回礼,遂此两下分别。
却说那孙行者请三藏上马,他在前边背着行李,赤条条拐步而行。不少时,过了两界山,忽然见一只猛虎跑哮剪尾而来。三藏在马上惊心,行者在路傍欢喜道:师父莫怕他,他是送衣服与我的。放下行李,耳躱里拔出一个针儿,迎着风幌一幌,原来是个碗来粗细,一条铁棒。他拿在手中,笑道:这宝贝五百余年不曾用着,他,今日拿出来挣件衣服儿穿穿。你看。他拽开步,迎着猛虎道声业畜那里去?那只虎蹲着身,伏在尘埃,动也不敢动动,却被他照头一棒,就打的脑浆迸万点桃红,牙齿喷几点玉块,𬤀得那陈玄奘滚鞍落马,咬指道:声天!那天!那刘太保前日打的班烂虎,还与他斗了半日。今日孙悟空不用争持,把这虎一捧打得稀烂,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。行者拖将虎来道:师父略坐一坐,等我脱下他的衣服来,穿了走路。三藏道:他那里有甚衣服?行者道:师父莫管我,我自有处置。好猴王把毫毛拔下一根,吹口仙气,叫变,变作一把牛耳尖刀,从那虎腹上挑开皮,往下一剥,剥下个囫囵皮来,刴去了爪甲,割下头来,割个四四方方。一块虎皮,提起来量了一量,道:阔了些儿,一幅可作两幅。拿过刀来,又裁为两幅,收起一幅,把一幅围在腰间。路傍揪了一条葛籐,紧紧束定,遮了下体,道:师父且去,且去,到了人家,借些针线去缝不迟。他把条铁棒捻一捻,依旧相个针儿,收在耳里,背着行李,请师父上马,两个前进。长老在马上问道:悟空,你才打虎的铁棒如何不见?行者笑道:师父,你不晓得,我这棍本是东洋大海龙宫里得来的,唤做天河镇底神珍铁,又唤做如意金篐棒。当年大反天宫,甚是亏他随身变化,要大就大,要小就小,刚才变做一个绣花针儿模样,收在耳内矣。但用时方可取出。三藏闻言暗喜,又问道:方才那虎见了你,怎么就不动动,让你自在打他何说?悟空道:不瞒师父说,莫道是只虎,就是一条龙,见了我也不敢无礼。我老孙颇有降龙伏虎的手叚,翻江搅海的神通,见貌辨色,聆音察理,大之则量于宇宙,小之则摄于毫毛,变化无端,隐显莫测,剥这个虎皮,何为稀罕?若到那疑难处看展本事么?三藏闻得此言,愈加放怀无虑,策马前行。师徒两个走着路,说着话,不觉得太阳星坠,但见:
焰焰斜晖返照,天涯海角归云,千山鸟雀噪声频,觅宿投林成阵,野兽双双对对,回窝族族群群。一钩新月破黄昏,万点明星光晕。
行者道:师父,走动些!天色晚了,那壁厢树木森森,想必是人家庄院,我们赶早投宿去来。三藏果策马而行,径奔人家。到了庄院前下马。行者撇了行李,走上前叫声:开门!开门!那里面有一老者,扶筇而出,吻喇的开了门,看见行者这般恶相,腰系着一块虎皮,好似雷公模样,𬤀得脚软身麻,口出谵语道:鬼来了,鬼来了。三藏近前搀住,叫道:老施主,休怕,他是我贫僧的徒弟,不是鬼怪。老者抬头见了三藏的面貌清奇,方才立定问道:你是那寺里来的和尚,带这恶人上我门来?三藏道:我贫僧是唐朝来的,往西天拜佛求经的,路过此闻天晚特造檀府,借宿一宵,明早不犯天光,便行,万望方便一二。老者道:你虽是个唐人,那个恶的却非唐人。悟空厉声高呼道:你这个老儿,全没眼色。唐人是我师父,我是他徒弟。我也不是甚糖人蜜人。我是齐天大圣。你们这里人家,也有认得我的,我也曾见你来。那老者道:你在那里见我?悟空道:你小时不曾在我面前扒柴,不曾在我脸上捶菜。老者道:这厮胡说!你在那里住?我在那里住?我来你面前扒柴挑菜。悟空道:我儿子便胡说,你是认不得我了。我本是这两界山石匣中的大圣,你再认认看。老者方才省悟道:你倒有些相他,但你是怎么得出来的?悟空将菩萨劝善,令我等待唐僧揭帖脱身之事,对那老者细说了一遍。老者却才下拜,将唐僧请到里面,即唤老妻与儿女都来相见,具言前事,个个忻喜。又命看茶。茶罢,问悟空道:大圣呵,你也有年纪了?悟空道:你今年几岁了?老者道:我痴长一百三十岁了。行者道:还是我重子重孙哩。我那生身的年纪,我不记得是几时,但只在这山脚下,已五百余年了。老者道:是有,是有。我曾记得祖公公说,此山乃从天降下,就压了一个神猴,只到如今你才脱体。我那小时见你,是你头上有草,脸上有泥,还不怕你。如今脸上无了泥,头上无了草,却相瘦了些,腰间又苫了一块大虎皮,与鬼怪能差多少。一家儿听得这般话说,都呵呵大笑。这老儿颇贤,即令安排斋饭。饭后,悟空道:你家姓甚?老者道:舍下姓陈。三藏闻言,即下来起手道:老施主与贫僧是华宗。行者道:师父,你是唐姓,怎的和他是华宗?三藏道:我俗家也姓陈,乃是唐朝海州弘农郡聚贤庄人氏。我的法名叫做陈玄奘,只因我大唐太宗皇帝赐我做御弟三藏,指唐为姓,故名唐僧也。那老者见说同姓,又十分欢喜。行者道:老陈,左右打搅你家。我有五百多年,不洗澡了。你可去烧些汤来,与我师徒们洗浴。洗浴一法,临行谢你。那老儿即令烧汤拿盆,掌上灯火。师徒浴罢,坐在灯前。行者道:老陈,还有一事累你,有针线借我用用。那老儿道:有有有。即教妈妈取针线来递与行者。行者又有眼色,见师父洗浴,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,他即扯过来披在身上。却将那虎皮脱下,联接一处,打一个马面样的折子,围在腰间,勒了籐条,走到师父面前道:老孙今日这等打扮,比昨日如何?三藏道:好好,好!这等样才相个行者。三藏道:徒弟,你不嫌残旧,那件直裰儿你就穿了罢。悟空唱个喏道:承赐承赐。他又去寻些草料,喂了马。此时各各事毕,师徒与那老儿亦各归寝。次早,悟空起来,请师父走路。三藏着衣,教行者收拾铺盖行李。正欲告辞,只见那老儿早具脸汤,又具斋饭,斋罢,方才起身。三藏上马,行者引路,不觉饥餐渴饮,夜宿晓行,又直初冬时候。但见那:
霜凋红叶千林瘦,岭上几株松柏秀。未开梅蕊散香,幽暖短昼小春候,菊残荷尽山茶茂。寒桥古树争枝斗,曲涧涓涓泉水溜,淡云欲雪满天浮。翔风骤牵衣袖,向晚寒威人怎受。
师徒们正走多时,忽见路傍吻哨一声,闯出六个人来,各执长𬬰短剑,利刀强弓,大咤一声道:那和尚那里走?赶早留下马匹,放下行李,饶你性命过去。说得那三藏
飞
散,跌下马来,不能言语。行者用手扶起道:师父放心,没些儿事,这都是送衣服、送盘缠与我们的。三藏道:悟空,你想有些耳闭。他说教我们留马匹行李,你倒问他要甚么衣服盘缠?行者道:你管守着衣服、行李、马匹,待老孙与他争持一场,看是何如?三藏道:好手不跌双拳,双拳不如四手。他那里六条大汉,你这般小小的一个人儿,怎么敢与他争持?行者的胆量原大,那容分说。走上前来,又手当胸对那六个人施礼道:列位有甚么缘故,阻我贫僧的去路?那人道:我等是剪径的大王,行好心的山主,大名久播,你量不知,早早的留下东西,放你过去。若道半个不字,教你碎尸粉骨。行者道:我也是祖传的大王,积年的山主,却不曾闻得列位有甚大名?那人道:你是不知,我说与你听。一个唤做眼看喜,一个唤做耳听怒,一个唤作鼻嗅爱,一个唤作舌尝思,一个唤作意见欲,一个唤作身本忧。悟空笑道:原来是六个毛贼,你却不认得我。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。着眼公,你倒来傥路,把那打劫的珍宝拿出来,我与你作七分。儿均分饶了你罢。那贼闻言,喜的喜,怒的怒,爱的爱,思的思,忧的忧,欲的欲,一齐上前乱嚷道:这和尚无礼!你的东西全然没有转来,和我等要分东西。他轮𬬰舞剑,一拥前着眼来,照行者劈头乱砍。乒乓乒乓,砍有七八十下。悟空停立中间,只当不知。那贼道:好和尚,真个的头硬!行者笑道:将就看得过罢了,你们也打得手困了,却该老孙取出个针儿来耍耍。那贼道:这和尚是一个行针灸的郎中变的,我们又无病症,说甚么动针的话?行者伸手去耳躱里拔出一根绣花针儿,迎风一幌,却是一条铁棒,足有碗来粗细,拿在手中道:不要走,也让老孙打一棍儿试试手。𬤀得这六个贼四散逃走,被他拽开步,团团赶上,一个个尽皆打死,剥了他的衣服,夺了他的盘缠,笑吟吟走将来道:师父请行!那贼巳被老孙勦了。三藏道:你十分撞祸,他虽是剪径的强徒,就是拿到官司,也不该死罪。你纵有手叚,只可退他去便了,怎么就都打死?这却是无故伤人的性命,如何做得?和尚?出家人:扫地恐伤蝼蚁命,爱惜飞蛾纱罩灯。你怎么不分皂白,一顿打死,全无一点慈悲好善之心。早还是山野中无人查考。若到城市,倘有人一时冲撞了你,你也行凶,执着棍子乱打伤人,我可做得白客,怎能脱身?悟空道:师父,我若不打死他,他却要打死你哩。三藏道:我这出家人,宁死决不敢行凶,我就死也只是一身。你却杀了他六人,如何理说?此事若告到官,就是你老子做官也。说不过去。行者道:不瞒师父说,我老孙五百年前,据花果山称王为怪的时节,也不知打死多少人。假似你说这般到官,倒也得些状告。是。三藏道:只因你没收没菅,暴横人间,欺天诳上,才受这五百年前之难。今既入了沙门,若是还相当时行凶,一味伤生,去不得西天,做不得和尚。忒恶忒恶!原来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气。他见三藏只管绪绪叨叨,按不住心头火发道:你既是这等说,我做不得和尚,上不得西天,不必恁般绪聒恶我,我回去便了。那三藏却不曾答应他,就使一个性子,将身一耸,说一声:老孙去也!三藏急抬头,早巳不见,只闻得呼的一声,回东而去。撇得那长老孤孤零零,点头自叹,悲怨不已,道:这厮这等不受教诲,我略说他几句,他怎么就无形无影的径回去了?罢罢罢!也是我命里不该招徒弟进人口。如今欲寻他无处寻,欲叫他叫不应。去来去来!正是:舍身𢬵命归西去,莫倚傍人自主张。
那长老只得收拾行李,稍在马上,也不骑马,一只手拄着锡杖,一只手揪着缰绳,凄凄凉凉,往西前进。行不多时,只见山路前面有一个年高的老母,捧一件绵衣,绵衣上有一顶花帽。三藏见他来得至近,慌忙牵马,立于右侧让行。那老母问道:你是那里来的长老?孤孤恓恓,独行于此。三藏道:弟子乃东土大唐王,奉圣旨往西天拜佛求真经者。老母道:西方佛乃大雷音寺天竺国界,此去有十万八千里路。你这等单人独马,又无个伴侣,又无个。徒弟,你如何去得?三藏道:弟子日前收得一个徒弟,他性泼凶顽,是我说了他几句,他不受教,遂渺然而去也。老母道:我有这一领绵布直裰,一顶嵌金花帽,原是我儿子用的。他只做了三日和尚,不幸命短身亡。我才去他寺里哭了一场,辞了他师父,将这两件衣帽拿来,做个忆念长老呵,你既有徒弟,我把这衣帽送了你罢。三藏道:承老母盛赐,但只是我徒弟已走了,不敢领受。老母道:他那厢去了?三藏道:我听得呼的一声,他回东去了。老母道:东边不远就是我家,想必往我家去了。我那里还有一篇咒儿,唤做定心真言,又名做紧篐儿咒。你可暗暗的念熟,牢记心头,再莫泄漏。一人知道我去赶上他,教他还来眼你,你却将此衣帽与他穿戴。他若不服你使唤,你就默念此咒,他再不敢行凶,也再不敢去了。三藏闻言,低头拜谢。那老母化一道金光,回东而去。三藏情知是观音菩萨授此真言,急忙撮土焚香,望东恳恳礼拜。拜罢,收了衣帽,藏在包袱中间,却坐于路傍,诵习那定心真言来,回念了几遍,念得烂熟,牢记心胸不题。
却说那悟空别了师父,一觔斗云,径转东洋大海。按住云头,分开水道,径至水晶宫前。早惊动龙王出来迎接,接至宫里坐下,礼毕,龙王道:近闻得大圣难满,失贺,想必是重整仙山,复归古洞矣。悟空道:我也有此心性,只是又做了和尚了。龙王道:做甚和尚?行者道:我亏了南海菩萨劝善,教我正果,随东土唐僧,上西方拜佛,皈依沙门,又唤为行者了。龙王道:这等真是可贺可贺!这才叫做改邪归正,惩创善心。既如此,怎么不西去复东回,何着眼也?行者笑道:因是唐僧不识人性,有几个毛贼剪径,是我将他打死,唐僧就绪绪叨叨,说了我若干的不是。你想老孙可是受得闷气的?是我撇了他,欲回本山,故此先来望你一望。求钟茶吃。龙王道:承降,承降。当时龙子、龙孙即捧香茶来献。茶毕,行者回头一看,见后壁上挂着一幅圯桥进履的画儿。行者道:这是甚么景致?龙王道:大王在先,此事在后,故你不认得。这叫做圯桥三进履。行者道:怎的是三进履?龙王道:此仙乃是黄石公,此子乃是汉世张良。石公坐在圯桥上,忽然失履于桥下,遂唤张良取来,此子即忙取来,跪献于前。如此三度,张良略无一毫倨傲怠慢之心。石公遂爱他勤谨,夜授天书,着他扶汉后,果然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。太平后,弃职归山,从赤松子游。悟成仙道:大圣,你若不保唐僧,不尽勤劳,不受教诲,到底是个妖仙,休想得成正果。悟空闻言,沉吟半响不语。龙王道:大圣自当裁处,不可图自在,误了前程。悟空道:莫多话,老着眼,孙还去保他便了。龙王忻喜道:既如此,不敢久留,请大圣早发慈悲,莫要疏久了你师父。
行者见他催促请行,急耸身出离海藏,驾着云别了龙王。正走,却遇着南海菩萨。菩萨道:孙悟空,你怎么不受教诲,不保唐僧来此处何干?慌得个行者在云端里施礼道:向蒙菩萨善言,果有唐朝僧。到揭了压帖,救了我命,跟他做了徒弟,他却怪我凶顽,我才子闪他一闪,如今就去保他也。菩萨道:赶早去,莫错过着眼了。念头言毕,各回。
这行者须臾间,看见唐僧在路傍闷坐,他上前道:师父,怎么不走路,还在此做甚?三藏抬头道:你往那里去来?教我行又不敢行,动又不敢动,只管在此等你。行者道:我往东洋大海老龙王家讨茶吃吃。三藏道:徒弟阿,出家人不要说慌,你离了我多一个时辰,就说到龙王家吃茶。行者笑道:不瞒师父说,我会驾觔斗云,一个觔斗有十万八千里路,故此得即去即来。三藏道:我略略前言语重了些儿,你就怪我,使个性子,丢了我去,象你这有本事的,讨得茶吃,象我这去不得的,只管在此忍饿,你也过不意去呀!行者道:师父,你若饿了,我便去与你化些斋吃。三藏道:不用化斋,我那包袱里还有些乾粮,是刘太保母亲送的。你去拿钵盂,寻些水来,等我吃些儿走路罢。行者去解开包袱,在那包裹中间,见有几个粗面烧饼,拿出来递与师父。又见那光艳艳的一领绵布直裰,一顶嵌金花帽。行者道:这衣帽是东土带来的。三藏就顺口儿答应道:是我小时穿戴的。这帽子若戴了,不用教经,就会念经。这衣服若穿了,不用演礼,就会行礼。行者道:好师父,把与我穿戴了罢。三藏道:只怕长短不一,你若穿得,就穿了罢。行者遂脱下旧白布直醊,将绵布直祋穿上,也就是比量着身体裁的一般,把帽儿戴上。三藏见他戴上帽子,就不吃乾粮,却默默的念那紧篐咒一遍。行者叫道:头疼!头疹!那师父不住的又念了几遍,把个行者疼得打滚,抓破了嵌金的纱帽。三藏又恐怕扯断金篐,住了口,不念不念时,他就不疼了。伸手去头上摸摸,似一条金线儿模样,紧紧的勒在上面,取不下,揪不断,巳是生下根了。他就耳里取出针儿来,插入篐里,往外乱捎。三藏又恐怕他捎断了,口中又念起来,他依旧生疼,疼得竖蜻蜓,翻觔斗,耳红面赤,眼胀身麻。那师父见他这等,又不忍不舍,复住了口,他的头又不疼了。行者道:我这头原来是师父咒我的。三藏道:我念约是紧篐经,何曾咒你?行者道:你再念念看。三藏真个又念,行者真个又疼,只教莫念莫念,念动我就疼了。这是怎么说?三藏道:你今番可听我教诲了。行者道:听教了,你再可无礼了。行者道:不敢了。他口里虽然答应,心上还怀不善,把那针儿幌一幌,碗来粗细,望唐僧就欲下手,慌得长老口中又念了两三遍,这猴子跌倒在地,丢了铁棒,不能举手。只教:师父,我晓得了,再莫念,再莫念。三藏道:你怎么欺心,就敢打我?行者道:我不曾敢打,我问师父,你这法儿是谁教你的?三藏道:是适间一个老母传授我的。行者大怒道:不消讲了,这个老母坐定是那个观世音,他怎么那等害我?等我上南海打他去。三藏道:此法既是他授与我,他必然先晓得了。你若寻他,他念起来,你却不是死了。行者见说得有理,真个不敢动身,只得回心跪下哀告。道:师父,这是他柰何我的法儿,教我随你西去,我也不去惹他,你也莫当常言,只管念诵,我愿保你再无退悔之意。着眼了。三藏道:既如此,伏侍我上马去也。那行者才死心塌地,抖擞精神,束一束绵布直裰,叩背马匹,收拾行李,奔西而进。
毕竟这一去,后面又有甚话说,且听下回分解。
总批:
请问今世人还是打死六贼的?还是六贼打死的?
又批:
心猿归正,六贼无踪,八个字已分明说出,人亦容易明白,但篇中尚多隐语,人当着眼,不然,何异痴人说梦,却不辜负了作者苦心。今特一一拈出,读者须自领略。〇是你的主人公,〇你的东西全然没有转来,和我等要分东西。〇我若不打死他,他却要打死你,〇莫倚傍人自主张。
东边不远就是我家,想必往我家去了。〇这才叫做改邪归正,〇不可图自在,误了前程,〇赶早去,莫错过了念头,〇再无退悔之意了。〇此等言语,岂是寻常可略不加之意乎?〇着眼着眼,方不枉读了西游记也。